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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稞的重量
2017-02-28 17:30 小君

摘要:我割青稞的样子应当很笨拙,可能都不是笨拙,是无从评点。

■文/马温

  我割青稞的样子应当很笨拙,可能都不是笨拙,是无从评点。镰刀是那个藏族女人给我的。她弯着腰在田里干活,感觉都没有青稞高,可是直起腰来,嗬,好大个儿,见我走近,就将镰刀递过来。她知道我不是来讨水喝的。我舞了几下镰刀,就决定终止劳动,转而和藏族女人聊天。一个说汉语,一个说藏语,正常情况下这个天是聊不起来的,但今天凑巧有个翻译在场,他是藏族女人的小儿子,刚上初中。他喝着瓶装饮料,一边给我们当翻译。在我们闲聊的时候,小男孩的父亲继续割着青稞,割几刀,嘴里就发出很响的喘息声。他家的田虽不大,可是手工收割是个累活,家中女人可以歇脚,小孩可以叫苦,他不能,他要趁着好太阳抓紧将活干完。

  这块田在浪卡子,离拉萨不太远了。这里的习惯,割下来的青稞,不是随意地丢在地上,而是细心地垒成长条形的垛儿,这儿一个,隔些距离又是一个,站在公路上向田里看,那些垛儿就像大牛大马卧在草地上休息。庄稼地里的活,牛和马都插不上手,但当这场劳动结束,它们可以套上车子,将主人拉回家,主人甚至可以躺在车上睡一觉,它们认得回家的路。

  有些藏人种田为生,有些藏人一辈子都是放牛放羊。那些放牧人,他们负责给牛羊找水、找草、找阳光、找奔跑撒欢的场所,他们提防狼、提防山洪、提防暴风雪,走失了牛羊就像弄丢了自己的新娘那样伤心。在放牧人的守护下,牛羊过上了体面的集体生活,而他自己,长年累月只能搂着那杆羊鞭子说话睡觉。牛羊吃着草,他就孤独地坐在一边等候,草很嫰,是它们喜欢的品种,放牧人若是饥饿了,只能从一只肮脏的口袋里抠出一块干硬的牛肉蘸点盐巴吃。这不是放牧人想要的生活,他想喝滚烫的酥油茶,想骑上马到野地里撵兔子。可是,在放牧点,他的生活简单到极点,扁平到极点,社交活动就是扔块石头教训不老实的牲口,他喜欢打手势,喜欢嗷嗷叫,因为这是牛羊看得懂的肢体语言。这个放牧人啊,将他的生命放在牛羊的嘴里任它们咀嚼,牛羊长出了秋膘,放牧人却在春天憔悴了。

  和西藏的浪卡子不同,在云南的香格里拉,割倒的青稞不是堆在田里,而是放在青稞架上晾晒。我不说青稞架的构造了,在田里栽几根长木头,上面凿出洞眼,再找来一些长木头相互穿插在一起,就成了青稞架。这样的架子,每块田里都有几个。平常的日子,青稞架上什么东西也不放,光秃秃的,非要形容的话,大概就像一头大型动物的骨架,但,假如你正好在收获季来到香格里拉,你将看到完全不一样的奇异景象。是的,那一年我到香格里拉,青稞正好成熟。田野里到处是忙碌的藏人,看不到农业机械,只有镰刀,青稞一行行倒在地上,有人打成把,有人高高抛起,青稞架上站立的人一把接住挂到架上,一排挂满了,再挂第二排,不用多久,瘦骨嶙峋的青稞架就变成了卡通风格的动物。像放大了许多倍的牦牛,也像马低头吃草,还像草原上的大象,数一数,大象头上竟然长着四对象牙……真正的牦牛还不及它们的腿高,人要借助梯子才能爬上去,但它们一点也不凶,模样萌得很。初次看到青稞架,是很娱乐的体验,那些架子就像儿童绘本中的长毛兽,在我们的车窗外奔跑。这是我见过的最让人浮想联翩的劳动工具。

  连绵的群山是青稞架的宏大背景。在那些大山中,有凛冽的山口,有陈旧但是不屈不挠飘扬的风幡,还有一步一喘的徒步旅行者,可是,站在青稞架前是看不到以上细节的,就好像我们坐在车中,虽然看到了麦浪滚滚,却不知道一株麦穂的具体重量,也不清楚收割一亩地的青稞需要摆动多少次胳膊。我们有时候追逐细节,有时候又抛弃细节,但我们常常闹出笑话,在不该追逐的时候拘泥细节,又在不该抛弃的时候大大咧咧。那一年,在香格里拉,我在青稞架前拍到此一游的纪念照,确实忘记了有关劳动的真实细节,眼中只有青稞架——在那张照片中,青稞架是我的背景。

  搭建青稞架的木头,我说不准它的颜色,也许是黑的,也许是灰的、青的,更也许就是这三种颜色的混合,满满的,都是岁月的包浆。好像一张脸,被高原的太阳烧烤了一辈子。这张脸即使笑起来,也是沉重,也是压抑。唯有储满了麦草,青稞架才成为快乐的动物。我必须说,它是无法奔走的,它的脚固定在田地中,但你看吧,它的姿势是在走,是在跑,轻松,轻盈,跳跃着,开心地,好像做游戏。一样劳动工具而能让你想到这些,真有点图腾的意味了。

  说到图腾,请允许我跳到安徽,说说棠樾的古牌坊。那些石头造的牌坊,也是图腾。牌坊代表的是人的死因,青稞架代表的是劳动过程。牌坊代表的时间早已死了,而青稞架仍活在时间中。青稞架是一场收获的结束,也是另一场农耕的起始。青稞架上还可以晾晒玉米、土豆、红辣椒和喂养牲口的青草。这些红黄蓝绿的东西挂在架上,随风摇摆,就像岁月悠悠。

  在浪卡子,记得我曾掐了一棵青稞穂放在手心掂过分量。我的印象是,青稞要比小麦沉。世间万物,何以这样,何以那样,一定是有道理的。青稞和小麦,同为粮食,它们的子实中都含有相同的劳作、汗水和忐忑的希望,不同之处是,青稞的子实还须加上海拔的重量、紫外线的重量、稀薄空气的重量以及手摇式转经筒的重量:多出了这些因素,青稞焉能不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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